计时中
孙过庭论书,诣极之境,谓之“人书俱老”。书道如是,画道亦同此理。王老八十六高龄信笔拈来此幅《宋僧图》,梅石之间老僧斜卧,顿生几句直入眼底之语:人已老,笔犹苍;心已秋,墨含霜。
一曰开脸藏阅历。眉骨嶙峋,眼袋沉塌,双唇斜敛,苦相自出。这般沉敛悲悯的神态,不是少年聪敏可以强摹,必是阅尽人间冷暖,风霜浸骨,方能落于毫端。几笔苦寒,载岁月八十六世事沉浮,伪饰不得;一襟霜色,凝万千重笔墨悲欢,真性自存。
二曰衣纹含书骨。白袍长线,中锋徐行,线条舒缓从容,疏密相生,暗蓄数十年临池功底,绝非俗手轻描可得。
三曰布局存险心。巨石墨块压于左,如静峙之山;梅枝错纵交于右,繁花点点似孤炬;老僧坦然画幅中央,墨块、白衫、红梅黑白对冲,虚实相搏入仙缘。敢造此跌宕格局,胸中自有丘壑。
首在描写之别。写者,泻也,倾胸中之块垒,随情肆锋;描者,役也,心随形转,为物象所束。细观僧之五官须眉,一笔一笔顺着轮廓勾勒,是描不是写。描则工细,工则易匠;匠则形似,形似则神僵。此是连环画造型旧法,以线叙事,自有其时代之功。然持此法入大写意之门,恰似拿楷书之法,施作狂草,笔性不曾改换,写意之境何由得出?
次在泼墨无生发。左侧巨石,阔笔泼墨,魄力十足。泼墨之道,贵在水墨叠生:浓破淡、淡破浓,水破墨、墨破水,层层激荡,方得元气淋漓;淡淡虚涵,始知真意深藏。然此石墨色一铺到底,沉黑单薄,成死墨一团。近看寻不见笔锋脉络,远观无氤氲生发之气,如同湿煤垒壁,徒有黑相,不见韵光。徐渭泼墨,墨里藏笔;此幅巨石,墨中只余昏黑。
另有点画排布之失,牵动全幅气机。僧身下方,一团焦墨,不石不苔,非影非物,当是收束不慎、信手按下。一点失当,满堂气韵便受其扰。石底苔点,略显匀齐,排布如珠串罗列。只是装饰纹样,缺少书写之法。
再看右侧梅枝圈花设色,尚留年画习气,枝杈交错纷乱,力量孱弱,撑不住左侧巨石的沉雄之势,使右半边气机轰然倒塌。
这一层笔墨隔阂,非先生一人之局限,乃是一代人走过的路径使然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连环画培育线描功底,以勾勒造型为本,线是根柢,墨是后学。晚年有志写意,墨法属于半路求索。有人修成笔墨合一;有人便以泼墨掩盖勾勒习气,用大块墨色遮掩笔底稚嫩。世人常说人老画自老,殊不知笔墨自有它的年岁,和耄耋白发本是异桩之事。
余之论画只是切磋笔墨,意在同探赜写意本源。言辞虽有峻切,本心是敬惜先生多年修为,愿笔墨之路,高屋建瓴。
上篇论王尊农先生之画,断语曰“人老,画未老”。今观王鸿续先生《冬藤群鸦》大作,当换一语:“人老,心未老。”八十八岁高龄,尚且敢于打碎固有面貌,另辟新路,这份胆气,画坛之中已不多见,当先拱手一揖。
一曰笔胆过人。满纸枯藤横扫,锋芒如戟;残砂点缀寒枝,聚散含情。敢把花鸟画出金石杀伐之气,当下画中,寥寥无几。
二曰乱中求治。群鸟七八,聚散无定,斜正俯仰,各有姿态。先生本意,便是在纷杂里寻出秩序,这份构思,高格自生。
三曰情志寄托。冬日枯藤,红果累累,寒而不凋。米寿之岁写冬,写的是不肯服老的倔强;素楮之间抒怀,抒的是不改初心的疏狂。
然此笔墨风格不得不让我追摹到大师石鲁,其间分寸,尚有可深思之处。
石鲁笔墨刀劈斧凿,金刚挫笔,从何而来?恰如我在《字经演义~满江红》词中所写:“黄土高坡铸浩气,刀耕巨笔承骨节。牛棚泪,心未歇;疯癫痴,劈崖写。任墨怒血沸,朱砂焚阙。”
石鲁笔下的狂烈,是龙脊、黄土、劫难、乃生死煎熬淬炼而出。石鲁的奇崛,是苦难生命里长出来的风骨。他的怪,根植于气节;他的烈,发源于命元。
先生取他枯笔横扫、方硬块面、朱砂乱点,只取了外在皮相。热血,借不来;怒火,搬不动;生死劫难,替不得。只摹形貌伤疤,便是疤上叠痕;唯有体悟他心中的赤诚,方能于困顿里生发出属于燃烧自己的生命天机。
先生向往空灵简散,落笔却容易趋于满塞平庸。空灵,贵在留白;简散,贵在疏朗。此幅枯藤纵横交错,墨块层叠,红点满纸如同撒豆,多处题字又卡住气机。一心求疏,反倒繁密;一心留白,恰被墨色填满。古人讲计白当黑,白地逼仄,墨气壅塞,空灵便无从谈起。这不是修养不足,是取法之偏魔,把填满当成丰富,把纷乱当成散逸,愈是着力,离初心愈远。
画中求“乱”,自有法度。所谓乱中求治,是外形纷乱,内里却气机连贯。青藤笔墨恣肆,血脉贯穿全幅;八大简淡孤冷,气脉一线相通。画中点线平均散落,无聚无收;藤枝四面冲撞,互相抵牾;群鸟虽姿态同一,彼此不相呼应,拥挤闭塞。
形乱而气不乱,方是善治;形乱而气机散,便是杂沓。以石鲁之纷乱,叠加自身之散乱,两乱相裹,自然难归秩序。
画上题跋,亦有遗憾。写字贵在骨法用笔,结字森然,笔锋撑得住字;此幅跋款,刻意做出苍老抖擞,歪斜扭捏,毛法写字成了信手涂鸦。石鲁书法,形貌歪斜,可笔笔扛鼎,先有书写骨力,而后生奇;先生之字,先求怪异之形,骨子里笔力难支。画字,则字失神采;写字,方能成全画意。
白石老人有言:学我者生,似我者死。先生变法之心可敬,却容易将变法等同于改换面目,以为换一套皴法、学一手奇字,便是新我。殊不知画风即是心性之流露,石鲁的笔墨,是石鲁一生际遇铸成;鸿续先生自家面貌,当从自己的阅历心性中生发。借别人的风骨,塑不出自己的本相。若放下对外在形貌的追摹,守住心中“空灵简散”的本愿,便是点燃自家心火。学石鲁,要学他扎根生命、纵情抒怀的癫狂之心,不必硬摹他笔墨里悲愤激烈的奇谲外形。但待他日以先生本有的空灵笔意,只写一藤、一鸟、三五颗果粒,简到心中无画,空到天地寥廓。笔墨从容,不刻意求奇,画成之时,自成人书俱老之大成者。
这番评议,只为同侪共研写意画之理,王老先生这份敢破敢立的胆气,弥足珍重,当为我辈楷模!